談鄒語、談族語
由于八八水災的關係,今年內人被派到阿里山災區作舞蹈治療,我跟去遊山玩水,有一個意想不到的收穫,就是對鄒語有些初步的認識。為了讓治療師在團體中講鄒語,我到處請教鄒族人,把所學教治療師。鄒語深奧、幽雅、活潑,結構緊湊,進退有份,歷史悠久,真是人類的瑰寶。
但令人擔憂的是,這個深處高山、不入凡世的古老語言,怕被主流語言沖走。工商科技文明有很多方便、優點,但「與世界接軌」、「全球化」的必然副作用是抹煞地方色彩、個人特質。地方不受重視,只有商品化的電視明星地位崇高,個人沒有尊嚴,只有剎那間當紅的歌手值得景仰。這種局勢,很淒涼,因為我們不在舞臺上、燈光下,不得作主,不得問好不好、善惡,只能追,但已經很明顯,怎麼追也追不上。永遠處于被動、被領導的地位,不許有自己的想法、不容有自己的創意。
社會變遷是必然的,無法阻止,也沒有必要阻止,因為雖有弊,亦有利。但這種變化又快又無情,往往讓人不知所措。人失去定位、對祖先文化失去信心,不知自己是誰,就茫然,茫然很可能自暴自棄、酗酒、不務正業,由個人的落魄,導致團體、族群的解體。所以雖然說無法阻止社會的變遷,但必須影響它改變的方向。尤其鄒族文化根基深厚、族人很團結,住山上遠離都市所以外來影響稍微可以緩衝。可是如果不想辦法、付諸行動,阿里山淪落為國際主流之外的小觀光據點,族人淪落為附屬人員:想法、穿著、語言、生活起居與大眾沒甚麼不同,沒有特色、沒有專長,這種下場相當可悲。
假如只能說主流語言、族語淡忘不用,地方就沒有自己的聲音;主流的著眼點不一定合乎地方的需求。地方人士為地方的特殊、各別情況著想。誰比鄒人更了解Tapangu ho Tfuya大邦與特富野的川林、Patungkuonu ho Hohcubu玉山與塔山的峰巒?誰比泰雅更了解llyung Msbtunux ru llyung Mkgogan大嵙崁溪的水、Babaq Wa’a ru Silogan大霸尖山與拔刀爾山的峰嶽?原住民為山著想,但主流的想法往往無法兼顧地方的需求:例如,烏來泰雅的祖靈祭已經完全變質了,因為撥款的縣政府要的是提高觀光業者的利益,並不重視泰雅的祖先。在今日的工商社會,倘若失去地方特色,只能當邊緣化的消費者;廠商不了解山地部落的情形,也必然不肯特別為山地部落生產商品,造成惡性循環:地方人勢必失去特色、生命力、創意。
如果語言失傳的話,鄒族的獨特宇宙觀、思想模式必定跟著消失。剛開始,與祖先的想法、生活有些隔閡,久而久之,不了解祖先的思想、生活,便疏遠,沒有感情。倘若宇宙觀、思想模式消失,即使舉行儀式、祭典,只留空殼子,可以廢除,或著僱用幾個便宜的臨時演員舉行。可是這樣的話,當鄒人還有甚麼意義呢?
假設鄒族失去語言、特色,對大環境影響如何?藝術品地位崇高,因為給我們獨特的啟發。如果沒有『桃花源記』,我們很難在心裏有那麼一片淨土,我們思想空間就比較狹小,我們少一種思維模式。但是,『桃花源記』是陶淵明一人一時的創作;語言蘊藏亙古以來無數人的生活經驗、創意、人生觀、宇宙觀。一種語言失傳,則減少人類思攷角度、減弱處理問題的能力。民主的前提,是每一個人的聲音重要、每一個人要參與、每一個人要貢獻他獨特的生活經驗。如果大家都同化、全球化、看同樣的電視節目、向同樣的時尚看齊、想法大同小異,對民主政治是莫大的劫數。原住民應該肯定自己的長處,應該強調自己的特色、發揮自己的專長,社會非常需要這股力量。
當然,我不屬于鄒族,鄒族的問題不能讓外人解決,但我觀察,我提出個人很有限的看法。也許是我個人背景、喜好使然,但我認為,把族語傳下去,應為原住民首務;族語是族人獨特的寶藏,並且可以家家戶戶為它盡一份力。
語言要傳要斷,是六七歲的小孩作主的。如果小孩彼此講這種語言,它就傳下去;如果他們生活中不用這個語言,頂多苟延殘喘。如果大人經常講這個語言,小孩子就學會;如果大人經常跟小孩子講這個語言,小孩子更能學會;如果大人認為語言可有可無、不在生活中重視,小孩不學,語言絕響。好在,十歲以下的小朋友吸收語言輕鬆愉快。如果生活中學習,不需要太多時間,也不需要太痛苦,跟小孩講幾種語言他就會幾種語言(南美洲某山區裏,每一個人流俐說八、九種語言;南非十一種官方語言,滿街的人全都會說)。
多項研究證明,會操多種(兩個以上)語言的小孩比較聰明;到高中,成績普遍比一般單語言學生高;此外,會幾種語言的小孩,理會觀念的能力比較強。依我的經驗,我發現會說山地話的人,不管成年小孩,學英文比較容易。
學校教母語固然重要,但語言的傳承,首要需依家人日常生活中講。很多原住民語有斷層,許多年輕父母族語不流俐,這就必須依賴祖父母傳。語言能不能靠學校傳,只要看臺灣英語教學便知。臺灣英語教學徹底失敗,其中一個原因,是因為只用在教室裏,著重文字、書寫。小孩學語言,是依照語音,不是文字;是養習慣,不是理解文法。(如果不准小學生寫英文字、不准小學生、國中生學音標,臺灣的英語實力立刻提升。)
族語教學,往往僅限于認識單字:頭是tunux,眼睛是loziq,耳朵是babaq;頭是fnguu,眼睛是mcou,耳朵是koyu;很多烏來的泰雅小孩只會這些族語單字,但說不出一個完整的泰雅句子,更不用說對話。不會說句子,不知道句子的變化,縱使學很多單字,但這個語言不能活用(很多學英文的學生也有這個困難;單字「背」了,但不會用;背字但不會唸、不能活用,背了也無益)。
我認為,學校的族語教學,應不只是覆誦單字,且可設計簡單、生活化的對話,讓小朋友練習與同儕用族語對話。(這種教法的效果,我可以肯定,因為我小學三年級,學校辦了幾堂法語教學。老師的教法,是編一些簡單的對話,叫學生兩個兩個上台表演:我到現在還記得那幾句對話。)
但我建議,這種對話,應著重現實生活的實用語。從前有一本小學泰雅語教本,教織布機各種配備的專用術語。織布機固然重要,可是學生縱使學會了單字,也很少機會用。我認為小孩比較有興趣學的是玩耍的用語、打球的用語,「我餓了、我累了、我睏了、你餓了嗎?你累了嗎?我不餓。我不累。去哪?回家、到學校、去游泳」一類可以在日常生活中用的字句;學會了可以與同儕說。小學生大概很少聊到織布機。
近年來因為流行講「本土文化」,所以意思意思在學校設母語課;雖然寥勝無,但一週兩個小時語言課是不夠的。必須天天在學校講母語,但也不能滯于老師在講臺上講課、一排一排學生坐著聽。族語教學,校外教學尤其重要,不能一直關在教室裏進行,因為高山族的語言本來不是在教室裏生長的。很多字、很多詞,要踏到山上,了解山林,才明白。例如,「姑婆芋」,植物學上只有一種品種,但泰雅語分bkayaw與kmunang兩種(有毒與無毒),需實際觀察才能了解。芒,分mikuy與bnciq,mikuy比較窄,bnciq比較寬,植物學上只有一種品種,但實際上有差(bnciq可以蓋屋頂,mikuy不行)。我想,每一種原住民語類似的情形也很多。原住民在臺灣生活六千年的豐富認識、經驗,往往蘊涵在族語中。這種對草木禽獸的深刻知識如果失傳,是全人類不可彌補的損失。
當然也應該舉行族語演講、歌唱、話劇、說故事比賽、表揚說母語家庭、舉行族語日或週(校內說族語)、野餐、老人說故事、健行等等。部落國小國中老師有許多漢人,也應該鼓勵他們學幾句簡單族語,在課堂上使用,以示對族的肯定、關懷、支持。一方面,小學生很敏感,另一方面景仰老師;如果發現族語不被老師重視,很容易失去興趣。
族語受不受重視,不僅為學校的事。烏來溪流上游準備放水,沿岸廣播,用國語、閩南語警告,卻沒有泰雅語的廣播。不懂國語的泰雅不多,加上泰雅很機靈,應該不至于被水困住,但重點在于,這個古老的、臺灣特有的語言受不受重視?如果烏來溪畔廣播也說泰雅語,對這個語言、對這個族群,是一個肯定、是一個鼓勵:大社會重視你們。小孩子自然對自己的族文化比較有信心、有興趣。臺灣原住民的語言,尤其是泰雅、塞夏、鄒語,全世界學術界視為人間瑰寶,唯獨我們臺灣才不重視,任其流佚;天天高喊「愛臺灣」,同時不珍惜這種遺產。很多人花很多時間、精神、金錢學英語、日語、法語、西班牙語、韓語、德語,甚至于學手語也大有人在,只是沒聽過有人學原住民語言。愛臺灣,只是說說而已嗎?
聽說新學年,苗栗泰安的泰雅辦泰雅語幼稚園,可喜可賀,因為小朋友習慣日常生活中講的語言才能傳下去。如果每一個部落可以舉辦族語幼稚園,最好不過。假如國小繼續以族語授課(例如美勞、體育等)更好。但如果族語幼稚園辦不成,或者部分小孩不能上,開族語安親班、玩耍團、課外活動也很有效。尤其幼稚園、安親班、玩耍團等請族裏耆老參加,小孩可以習得純正的族語、了解祖先的文化,同時老人家可以給新生一代傳下祖先的寶貴知識、經驗。可以請老一代的族人教傳統的玩法:花鼓、弓箭射法等等。族老引入課程活動,為大家肯定本族文化,也聯絡感情、增強族群向心力。
寫了很長一篇,只怕看倌您累了。諒我這麼囉嗦,但事情迫切。一方面,臺灣原住民語即將絕響,隨而各族淪為歷史古蹟,臺灣失去了一個很貼身的特色,奔向「與世界接軌」的空白臉孔社會,世界少了這群文化是莫大的損失;但另一方面,傳承尚未斷緒,習慣說族語的長輩,大有人在;這是莫大的寶庫!只要想清楚如何有效地將語言傳給下一代,立即付諸行動,原住民仍然可以做自己的主人,燦爛的古老文化可以賦予新生命、新氣象;原住民可以揚眉吐氣、肯定自己的祖先、文化、語言的獨特內涵;在主流社會的地位提高,並且可以為社會做出更大的貢獻。整個臺灣大社會,也應以這種特色為榮:只有我們有的,別人都沒有。珍惜吧!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