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粒籽
數百年前,華北土壤蘊著一粒籽。籽發芽了,經過多少歲月、風吹日曬,冉冉長成大榆樹。
樵夫看在眼裏,知道是好料。某年冬,他拿了大斧利鋸伐了樹。去了樹枝、樹皮,木料堆放好了,又等了數年。
客人需要一張桌子,請了木匠師傅做。價碼、設計談妥,師傅選了幾塊上好榆木料,憑著多年功夫,斲、刨、磨,慢慢成形,設計樸素高雅,厚重桌面加四支有弧度的腳。師傅用熟練的技藝準確地做了榫卯,將腳裝上。桌子成了。送去給客人。
客人用了幾十年、上百年。時日已久,桌子略晃,腳用鐵釘固定住了。
又過多少時日,不知如何因緣,桌子入古董傢俱商人的手。二十幾年前,臺北天母開古董家具店的王先生,本身也是技藝超群的木匠師傅,看上了這張歷經風爽的榆桌,買回臺灣,放到店裏了。
之前朋友介紹王先生,我在他店裏物色了幾件上好家具,有空也去逛。
那天我進去,王太太抓住我,說,「有老件,你要買。」這張榆木桌真的漂亮,價錢合理,我就請他們送到我家。
放客廳。桌子藏著很多故事,造型、木紋優雅寂靜,天天看,是很日常的一張桌,且有它安穩脫俗的氣勢。
王先生過世了,店收了,王太太失去聯絡,桌子不移。
糟了,去年發現桌下有細粉。持續觀察,蠹蟲進攻了。帶到陽台防蟲處理,轉位時,腳脫落了,蛀壞了。想盡辦法,最後只能認命,四腳報廢。幸好美麗的桌面無損。
腳鋸成節了,燒。當年吃著華北土壤長大的樹,不知道多少年後,終究歸臺灣的土。成住壞空,因緣起,因緣滅。


